漫天翠绿丝线纵横交错，如同一张细密无边的巨网，仿佛一座鸟笼，牢牢笼罩住整片狼藉战场。
丝丝缕缕的汲取无处不在，看不见，摸不到，却真实存在，缠在每一个人身体上，缓慢却霸道地抽取着生灵本源。
白煜立身于混乱的人群边缘，指尖微微揉搓，瞬间便察觉到体内一缕精纯生命力被悄然剥离，顺着丝线融入漫天绿光之内。
他眉头死死紧锁，眼底满是惊疑与凝重，周身力量运转，勉强抵住了那股持续的吸扯之力。
侧首望向高空悬停的巨型飞船，又看向神色漠然、立于战场中央的苏晨，心底疑云翻涌不定。
不止是白煜他们，一旁尚且存活的基地高层、瘫坐在碎石地上的帕恩与一众残党，尽数面色惶恐地盯着天际光幕上的修长人影。
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斥着无尽的疑惑与不安，不清楚这位突然降临的神秘人物是谁，为何会骤然现身，又怎么掌握跟卡伦同样的手段。
唯独苏晨，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眼底唯有一片看透真相的冷冽沉寂。
方才他强行搜遍卡伦的全部记忆，早已将所有隐秘了然于心。
卡伦钻研的生命转化装置，根本不是他自主研发的成果，而是格塔不经意中送到他手上。
格塔隐匿幕后，借卡伦之手在终墟之地掀起战争。
以无数生灵的生命为燃料，默默搭建这套横跨整片战场的生命汲取大阵。
卡伦自以为掌控命运、步步筹谋，妄图依靠生命转化装置称霸终墟，到头来不过是对方手中一枚精心培养、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高空飞船投射的淡绿光幕之中，那道修长人影静静伫立，周身笼罩着一层朦绿光，一双眼眸死寂，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看着苏晨。
“这一步，你走错了。”苏晨声音缓传开。
“你说的错，是站在你的角度思考。我的行动，是建立在我动机之上。”
冰冷机械的声音再度响彻天地，没有怒意，没有杀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让整片战场的空气都愈发凝滞压抑。
苏晨缓缓抬眸，金色光华仍萦绕在指尖，余温未散。
他直视着光幕中的人影，声音清冷低沉，穿透杂乱的风声与众人的喘息声，清晰回荡在天地间：“格塔，做到这一步，值得么？”
这一问，没有针锋相对的凌厉，只有纯粹的诘问。
光幕中的格塔微微颔首，面部轮廓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苏晨的疑问，没有丝毫迟疑，缓缓开口，娓娓道出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往旧事，声音平淡得近乎麻木，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人生。
“我原本，只是乌桠星球的一名普通科研人员。”
“乌桠星，那里无战乱，生灵安居，四季安稳。我一生潜心钻研能源科技，不求爬得多高，只求安稳度日。我有温柔的妻子，一双活泼乖巧的儿女，父母康健，家庭美满，平淡的日子安稳顺遂，足矣。”
说到家庭二字时，格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不是温情，而是深入骨髓的悲凉。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会就这样平淡落幕，直至百年寿终。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国运之路’，彻底打碎了所有安稳。”
“乌桠星被选中，踏上国运晋升之路，挣脱低等文明桎梏，攫取海量资源，跃迁文明等级。当时整个乌桠星举国沸腾，所有人都以为是天赐机缘，是文明崛起的希望。”
“全民参与试炼，所有人满怀憧憬，拼尽全力想要抓住这一线机会。我们流血、牺牲，熬过无数绝境，闯过重重关卡，以为曙光就在眼前。”
他的语调骤然沉寂下来，冰冷的机械音色裹挟着无尽的苍凉：“可到最后，我们等来的不是文明腾飞，而是彻底覆灭。”
“所谓的国运之路，从来不是机缘，而是一场筛选祭品的屠宰场。弱小文明拼命奔赴的希望，不过是高等强者用来收割的养料。乌桠星赌上全部未来，最终星球炸裂，山河倾覆，亿万万生灵尽数陨落，我的家人、亲友、同胞，无一幸免。”
“偌大的乌桠文明，彻底湮灭在诸天尘埃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漫天翠绿的能量丝线随着他的话语微微震颤，原本温和的吸扯力骤然变得凛冽几分，天地间的压抑感愈发浓重。
战场之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无人再敢喧闹。
格塔所说，他们又何曾没有经历过。
白煜眸光微动，心中了然。
难怪格塔行事偏执狠厉，原来他的所有执念与疯狂，都源自于文明覆灭、家破人亡的极致绝望。
苏晨沉默片刻，眼底冷冽稍缓，依旧直视光幕中的人影，再度开口追问：“所以，你便将所有不甘，尽数宣泄在终墟之地？以这里的亿万生灵为代价，布局复仇？”
听闻此言，格塔死寂的身形终于有了变化。
原本平淡无波的声音陡然扭曲，染上极致的癫狂与暴戾，压抑多年的疯狂彻底迸发，响彻整片天地：“只有这里毁了，以后不会再有跟我同样遭遇的人出现。”
他猛地抬手，高空飞船外壁流转的翠绿纹路骤然亮起，漫天细密的能量丝线疯狂加速运转，无数细碎的生命本源源源不断汇入飞船核心。
“我要献祭所有生灵，化作能量！我要彻底毁灭终墟之地，让其彻底消失！”
“而你，苏晨！”格塔的声音缓缓恢复平静：“我跟你说一声抱歉，等离开这里，我会将我收集到关于你们的记忆植入拟生人，重新活过来。”
平淡的话音落下，所有人听不寒而栗。
格塔从来不是为了称霸终墟，也不是为了争夺资源。他是带着文明覆灭的滔天恨意，要拉着整片终墟陪葬。
“疯子……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后方一名基地高层忍不住颤声低语，浑身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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