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日。
星期一。
江城中医协会。
这家协会，挂牌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砖红色的外墙，墙面爬满了常春藤。
门口挂着一块朴素的木牌——
「江城中医协会·1952年」。
这栋楼——
陈凡以前路过很多次。
小时候跟爷爷来江城探亲，爷爷有一次专程带他站在这栋楼门口，看了十分钟。
陈凡当时问爷爷——
“爷爷，这是什么地方？”
爷爷当时只说了一句——
“这是——”
“医者的家。”
今天——
陈凡再一次走到这栋楼门口。
他旁边——
站着雷震。
雷震今天，也难得换了正装——
一件深蓝色的夏装衬衫，熨得笔挺。
外面罩了一件深色西装外套。
「队长。」
「嗯。」
「今天——」
「您紧张吗？」
陈凡看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
雷震笑了。
「也对。」
「您要是紧张——」
「那——」
「上一次您紧张——」
「是什么时候？」
陈凡想了想。
「2008年。」
「喀喇昆仑山口。」
「背着师父——」
「下山。」
雷震没说话。
他知道——
那一次。
队长背着受了重伤的“针圣”白老先生——
整整走了西十八小时。
中途——
队长一只手——
和对方的三个人——
换了命。
上午九点。
协会三楼。
大会议室。
今天到场的，是江城中医协会的一百零三位正式会员。
最年长的，是九十二岁的苏慎之老先生。
他被两个学生扶着进场，坐在第一排。
第二排——
坐着王德广书记。
以及——
躺在轮椅上，由他大儿子推着的——
周正纲会长。
周老先生虽然才动完手术五天。
但他坚持要来。
「这是我这辈子——」
周老先生跟他大儿子说——
「最重要的一次换届。」
「我必须——」
「看着。」
九点整。
会议开始。
按规程——
由常务副会长主持。
先回顾协会过去十年工作。
再介绍新一届候选人。
再投票。
但是——
当今天的会议开到“候选人介绍”这一环节的时候——
整个会议室，开始出现低低的议论声。
议程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下一任会长候选人：陈凡，26岁，仁和巷济民堂坐堂大夫。」
议论声——
一开始是压着嗓子的。
但很快——
就变成了公开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
站起来。
「这件事——」
「我必须提异议。」
常务副会长脸色一变。
「刘老——」
「刘老您先坐——」
「等候选人介绍完——」
「我们——」
「我们——」
「介绍什么！」
那个姓刘的老先生——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老中医特有的威严。
「我们江城中医协会。」
「成立于1952年。」
「会长——」
「从来没有一个——」
「是二十六岁的。」
「这位陈大夫——」
「我听说过。」
「前两周，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扎了几针。」
「又在救护车上——」
「救了周会长一命。」
「这是好事。」
「但——」
「救人是救人。」
「当会长——」
「是当会长。」
「一个二十六岁的——」
「学龄按部队算也不过两三年——」
「临床资历，根本不够。」
「我们这一百多位老会员——」
「苦了一辈子。」
「扛了一辈子。」
「好不容易把江城中医协会——」
「熬到今天。」
「现在——」
「要让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
「来当会长？」
「我——」
「我不服。」
会议室——
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
是“有人要表态”的安静。
果然——
第二个老先生站起来。
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瘦老头。
在他旁边的人悄声跟新来的学员说——
「这是阜阳堂的马天行老爷子。」
「行医五十年。」
「江城中医协会前前任副会长。」
「我也不服。」
马天行老爷子开口。
「规矩就是规矩。」
「不能因为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扎了几针——」
「就破例。」
第三个。
第西个。
前后一共六位老先生——
站起来，公开反对。
王德广书记——
坐在第二排。
他没有说话。
他在——
等。
周正纲老先生在轮椅上——
咳了两声。
他想开口。
但他身后，他大儿子紧紧按住了他的肩。
「爸。」
「您不能激动。」
「刚做完手术——」
「您这心脏——」
「没事。」
周老先生的声音——
很沙哑。
「我——」
「我说。」
可是——
还没等周老先生开口——
会议室后排——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
这个年轻人——
大概二十八岁。
一身很朴素的白衬衫。
他低着头。
「对不起。」
他开口。
「我——」
「我是今年的新会员。」
「我资历浅。」
「没资格说话。」
「但——」
「我想问刘老一个问题。」
刘老先生挑眉。
「你问。」
那个年轻人——
抬起头。
他的眼圈——
红着。
「刘老。」
「去年八月。」
「我爹——」
「就是在您那家'济世堂'——」
「看了三个月。」
「您说他是胃癌。」
「让他买了五万块钱的药。」
「我爹——」
「八月底——」
「肝癌晚期病发。」
「送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抢救——」
「一个星期——」
「走了。」
整个会议室——
一片死寂。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开始哽咽。
「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
「我爹走了就走了。」
「可——」
「陈大夫——」
「就是您刚才说'资历不够'的那位陈大夫——」
「昨天早上——」
「我带着我妹妹——」
「去仁和巷挂他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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