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勇清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半个小时前，
那个坐在对面沙发上、谈吐儒雅从容的年轻人说出的那句话：
“莫书记，我是个念旧的人。
兴安县华江乡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这次回去，准备投一笔钱，为家乡实实在在地做点什么……”
莫勇清猛地放下茶杯，
一把抓过桌面上刚才翻看过的、关于李湛的那份背景调查资料。
在籍贯那一栏上，赫然写着：
桂林市，兴安县，华江乡。
办公室里的空气，
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莫勇清盯着那份资料，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这一刻，
作为一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手，他把所有的碎片全拼在了一起。
看来这个帮老家盖房修路的投资人肯定就是李湛了。
那么巧？
莫勇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首先，
几千万的现金，说拿就拿出来给全村盖房，
这不仅印证了李湛下午在自己面前亮出的百实力没有半分虚假，
更说明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心回来帮家乡做点实事。
一个愿意为老家无偿付出几千万的人，心性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但真正让莫勇清感到震撼的，是李湛这份超乎常人的沉稳。
自己的老家的人被抓了，工程被停了，
换做任何一个身家丰厚的富商，
下午见到市委书记的第一件事，绝对是大发雷霆，诉苦告状。
可李湛坐在自己面前一个多小时，谈笑风生，竟然对家里的遭遇一个字都没提！
这份静气，简直让人后背发凉。
紧接着，
莫勇清的思路再往深处一探，一个更加惊人的推论浮现在脑海里。
李湛自己是没有提，
但今天上午市局大门口那场沸沸扬扬的“村民报案”，
那些刚好赶到的媒体记者，
还有那个拿着dV录像当铁证的律师，是谁安排的？
莫勇清彻底明白过来。
这个年轻人，
把所有的铁证光明正大地甩在市局门口，
然后自己坐在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抛出百亿投资的筹码，只字不提委屈。
他这是在冷眼旁观，看看桂林市委究竟会怎么处理这起案子！
这分明是一场无声的考试！
如果今天市委真的同意了钱正源那个“内部消化、大事化小”的提议，
把王副县长保下来，把案子压下去。
那么，
李湛绝对会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那百亿的投资将彻底泡汤，
桂林也将错失一次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
“好手段，好气魄……”
莫勇清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资料放下。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被算计的恼怒，反而涌起了一丝赞赏。
面对这样一条底蕴深厚、手腕高明的过江龙，
桂林如果还想着包庇几个地方上的蛀虫，那就是在自毁长城！
莫勇清站起身，
原本平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上位者的威严彻底爆发。
“内部消化？
冷处理？”
莫勇清冷笑一声，声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人家拿着几千万给乡亲们干实事，
拿着上百亿来帮咱们建设桂林，
底下的干部不去保驾护航，反而伙同黑恶势力去敲诈勒索！
现在出了事，市局还想着保全县里的面子？
这个面子保住了，咱们桂林发展的里子就全丢了！”
吴秘书心里一凛，立刻站直了身体。
他跟了莫书记这么久，知道这是一把手动了真怒。
“去！
马上给老钱打电话！”
莫永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还有市纪委的刘书记，让他们半个小时内，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莫勇清盯着窗外的夜色，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钱正源，收起他那些和稀泥的心思！
这件案子，市局必须一查到底！
纪委同步跟进，
直接去把那个王副县长给我控制起来！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递条子说情，我就摘了谁的乌纱帽！”
——
晚上十点，
桂林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李湛、进哥儿和大牛三人并肩从大门走出来。
阿珍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为了安全起见，李湛让家里几个女人由老妈带领轮流寸步不离地看着。
下午跟莫书记见面后，他就带着进哥儿和大牛过去看望阿珍。
直到刚才看着阿珍熟睡后，三人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八月的桂林，
夜晚的风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带着一丝漓江水汽的凉意。
对于广西人来说，晚上十点，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
街道两旁，
大大小小的宵夜摊已经支起了红蓝相间的塑料棚。
炒田螺的香气、烤肉的烟火气，
伴随着食客们划拳喝酒的喧闹声，交织成一幅充满市井生机的画卷。
三人在医院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找了家熟客多的大排档，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老板，
两打烤生蚝，一条烤秋刀鱼，再来两手羊肉串，先搬一箱漓泉啤酒过来。”
大牛熟门熟路地招呼着，
顺手用起子撬开三瓶冰镇啤酒，给李湛和进哥儿一人递了一瓶。
进哥儿接过啤酒，
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口问道，
“阿湛，
下午去市委见那位莫书记，谈得还顺利吧？”
李湛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神色轻松地喝了一口冰啤酒，
“还行。
毕竟只是第一次见面，主要是互相交个底，给市委留个好印象就行。
具体的项目不急着定，
后续有专业团队过来，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放下酒瓶，李湛夹起一颗带辣味的炒田螺，话锋一转，
“村里的人安排得怎么样？
没出什么问题吧。”
“都安置在市局那边的招待所了，大家情绪都还不错。”
进哥儿笑了笑，回道，
“我还拿了一笔钱，
让婶子们明天白天带着孩子在市区里好好逛逛，买点衣服，吃点好的。
这趟，就当是带大家出来旅游散心了。”
李湛点点头，表示认可。
进哥儿看了看四周喧闹的食客，又拿起一瓶啤酒灌了一口，
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李湛低声说道，
“另外，据留在县里盯梢的弟兄们反应，
中午市局的车就到了县局，在那待到五点多，才又匆匆忙忙赶回市区。”
进哥儿也夹了一个田螺嗦了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笃定，
“那段录像让整件事都变得非常简单明了，
我估计市局那边，已经从那个张队长那里找到突破口了。
我下午一直在市局附近转悠，看到他们一回去就开始开会。
这案子已经是铁证如山，应该很快就会了结。
这次去村里抓人的几个混蛋，这次肯定得吃不了兜着走。”
进哥儿又剥开一颗花生，笑着说道，
“等明天一早市局放人，咱们就能风风光光地把铁柱他们接回村。”
李湛静静地听完，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
在旁边闪烁的霓虹灯牌映照下，他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厉色。
“不。”
李湛抬起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我可不会让这案子就这么简单地了结。”
进哥儿剥花生的动作停住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明天一大早，
你就去招待所找老栓叔，跟他一起带着村民回去。”
李湛看着进哥儿，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市局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村里有事要马上回去。
至于刘强和孙建业敲诈勒索的事，
咱们，不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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