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靠在椅背上。凤鸡扭头看他。
“它怎么不问你要钱？”
“刚打完仗。要是翻脸扣我的船，传出去不好听。正规军讲面子。”
凤鸡哼了一声。“你赌它讲面子？”
“我赌它修不了自己的船。”
充能到百分之八十七的时候，补给舰断开了管道。没充满。
通讯里没有解释。补给舰直接脱离，开走了。
苏毅看了一眼数字。百分之八十七。够了。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他把磁力锁解开，引擎启动，货船脱离旗舰。
航线重新设定。目标：第三颗行星。
凤鸡啃完了最后一根肉干，把包装丢在操作台上。
“肉没了。”
苏毅翻了翻包。确实没了。六天的路程只带了七天的量，今天是第六天。
“饿一天不会死。”
“会。本座会死。”
苏毅没理它。
屏幕上的数据在更新。第三颗行星的信号越来越强。已经能看到质量参数了。5.97乘以十的二十四次方千克。
地球。
就是地球。
苏毅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停了一下。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攥扶手的手松开了。
然后警报又响了。
这次不是外部威胁。是内部警报。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晶体翻译：“能量传导管线第四段，微泄漏。反应堆输出效率下降中。”
苏毅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能源舱。
凤鸡跟在后面飞。
能源舱里，反应堆嗡鸣声正常。但第四根管线的接口处，矿物胶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纹。有一缕极细的白气在往外冒。
刚才旗舰挨炮的时候，震动把接口震松了。
苏毅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胶还是硬的，但裂了。
“能补吗？”凤鸡问。
“得关堆。”
苏毅走到控制面板前，把旋钮往左拧。嗡鸣声降低。堆温在下降。
矿物胶在管子凉下来之后，裂纹会收缩，暂时能撑住。但下次通电一热，还会裂。
苏毅看着那道细纹。
他需要一种能耐更高温度的密封材料。船上没有。
“到地球还有多远？”
凤鸡算了一下。“按当前速度，三天。但你这管子撑不了三天全功率。降到百分之十五能撑住，但速度要砍一半。六天。”
苏毅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能量储备。百分之八十七。六天的低功率巡航，大概消耗百分之四十。够。
但他不想等六天。
他重新调出星图。第三颗行星和当前位置之间，有没有别的天体？
屏幕上显示了三个小光点。两颗小行星，一颗卫星。
卫星。距离他当前位置零点三光秒。大概九万公里。
苏毅放大数据。卫星直径三千公里左右，有稀薄大气层，表面温度偏低但不致命。
“那颗卫星能降落吗？”
凤鸡扫了一眼。“有大气就能减速。但你的船没有降落支架。这艘货船设计上就不是用来落地的。落下去起不来。”
苏毅没说话。
他不打算让整艘船落下去。他只需要一个平台，找到能用的密封材料，把管线修好，然后继续飞。
但卫星上有材料吗？
脑子里的晶体没有给出信息。太远了，传感器扫不到表面成分。
苏毅坐回椅子上，盯着那颗卫星的位置看了半分钟。
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
苏毅扭头。
那个浅蓝色的断臂生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那头爬了过来。它靠着舱壁，用唯一的手臂撑着身体，四只眼睛全睁着，看着苏毅。
它的嘴动了。
晶体翻译出来两个字。
“矿星。”
苏毅看着它。
断臂生物又开口了。这次长一些。晶体拼命运转，翻译准确率只有六成，拼出来大半个句子：
“那颗……我们……采过。地下……有……密封用的……高温?ite……”
后面那个词晶体没翻出来。但苏毅听懂了意思。
那颗卫星，这个家伙以前来过。上面有能耐高温的矿物。
苏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断臂生物面前蹲下。
“在哪个位置？能不能指给我看？”
断臂生物喘了两口气。它抬起唯一的手，朝操作台的方向指了指。
苏毅把它架起来，半拖半扶到操作台前面。断臂生物的手在星图上摸索了一下，点了卫星表面的一个区域。
北半球，一条裂谷的边缘。
苏毅记住了位置。
他把断臂生物放回地板上，扔了半壶水在旁边。
然后他走回操作台，把航线改了。
不去地球了。先去那颗卫星。
凤鸡落在操作台上，看着新航线的终点。
“你信它？”
“它半条命都在我手上。没理由骗我。”
苏毅把功率压到百分之十五，引擎推力降下来。飞船的速度慢了一半，但第四根管线接口处的白气消失了。温度降了，裂纹暂时稳住。
九万公里。低功率大概飞十二个小时。
苏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凤鸡在操作台上转了两圈，最后在他的备用外套窝里蹲下来。
“本座饿了。”
“忍着。”
“落了地就有东西吃？”
苏毅没睁眼。“那是颗矿星。”
凤鸡的独眼眨了两下。
“……矿能吃吗？”
没人回答。
十一个小时后。
苏毅被反应堆的异响吵醒了。
不是嗡鸣声变了。是多了一个声音。很细，像金属在摩擦。
他冲进能源舱。第四根管线的接口处，矿物胶完全裂开了。不是一道缝，是整圈都碎了。白气正在加速往外喷。
反应堆面板上的功率读数在跳。百分之十五。十二。九。
“泄了！”凤鸡从走廊飞进来。
苏毅冲到控制面板前。关堆已经来不及了。接口处的泄漏在扩大，管壁温度越低越会收缩，缝隙反而更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能源舱的门。
“到卫星还有多远？”
“一个小时的距离。但你功率掉到百分之九，引擎推力不够减速。”
苏毅跑回控制室。屏幕上，那颗卫星已经出现在传感器画面里了。灰白色的球体，占了画面的一小角。
功率还在掉。百分之七。
苏毅调出引擎的最低工作门槛。百分之五以下，引擎自动熄火。
他还有两个百分点的余量。
“凤鸡。”苏毅的手按在操作台上，“这艘船没有降落支架。但有大气。”
凤鸡飞到他肩上。
“你要迫降。”
不是问句。
苏毅把引擎的姿态调整全部锁定在减速模式。剩余的能量不用来飞，全部用来刹车。进大气层之后靠空气阻力减速，引擎只负责最后阶段的反推。
百分之六。
“那个力场发生器。”苏毅从口袋里掏出来，“装在船腹。落地的时候开一下，当缓冲。”
凤鸡看了他一眼。“精神力够吗？”
苏毅没回答。
百分之五点三。
卫星越来越近了。灰白色的表面开始出现细节。环形山，裂谷，平原。
苏毅把安全带扣上，扣得很紧。
“抓好。”他说。
引擎功率跌到百分之五的瞬间，四台引擎同时颤抖了一下。
没有熄火。
苏毅把最后的推力全部灌进反推喷口。飞船的速度开始掉。
大气层的边缘在前方。
稀薄的气体开始拍打船壳。走廊里传来从远到近的尖啸声。
两百多米长的黑色货船，带着最后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那颗无名卫星的大气层。
船头外壳开始发红。
苏毅盯着高度表。速度表。功率表。
三个数字在同时往下掉。
凤鸡把头缩进翅膀里，爪子死死扣在操作台上。它的嘴里漏出一句：
“本座后悔上了你这艘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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