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死了。”
“快了。”
“快了。”
那些低语声从人群中传出来，像一群在黑暗中窃窃私食的老鼠。没
有人再后退了，因为他们在徐舜哲的脸上看见了那个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决心，是某种更本质的、像沙漠本身一样古老的东西。
认命。
不是放弃的那种认命。是那种知道结果、知道代价、知道自己将要去向何处，但仍然往前走的那种认命。
就像一棵树知道自己会在秋天落叶，但它还是在春天发芽。就像一条河知道自己会流入大海，但它还是在山间蜿蜒。
他在认命。
但他没有停。
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距离在缩短，他在漏，光点从他身上飘散的频率越来越密，那些暗银色的萤火虫在他身周飞舞，照亮了他每一步踩出的脚印。
脚印很深，在沙地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坑，坑的边缘有暗银色的光芒在闪烁，像他用脚步在大地上写下的遗书。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举起了武器，剑刃上的圣焰在黑暗中跳跃，翠绿色的藤蔓在掌心缠绕，暗绿色的烟雾从骨杖的宝石里涌出。灵力波动的频率在升高，像一群在被攥紧喉咙前拼命挣扎的鸟。“他过来了。”“别慌。”“别他妈慌。”“稳住阵型。”“谁再退老子先砍谁。”
第五十米。
徐舜哲停下脚步，那些协作者还站在前方四十米处。
徐舜哲站在那里，握着刀，听着那些心跳的波动。
一百三十颗心脏，一百三十个理由，每一个都和他的理由一样重。
他有不得不砸碎那些陨星的理由，他们也有不得不杀他的理由。没有谁比谁更高尚，没有谁比谁更卑劣。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就像他一样。
“让开。”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沙漠里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没有人动。
一百三十个人站在原地，握着武器，盯着他。他们的心跳频率在那一瞬间同时加快了几拍，然后又同时慢了下来——一百三十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巨大的鼓。
他们在校准。不是心脏在校准，是他们的意志在校准。他们在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退。那个人快死了。他漏得越来越快。等他走到我们面前，他自己就先漏完了。我们只需要等，等那把刀从他手里滑落，然后冲上去，补最后一刀。然后领奖励。然后回家。然后救妹妹，救儿子，救自己。
“上。”
那个字从人群中传出来，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因为它不来自任何一个人的喉咙，它来自他们共同的心跳，来自那面悬浮在每个人眼前的暗蓝色界面——系统在下令。
界面上的猩红字在跳动：【协作者数量：130。目标距离：40米。目标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建议：立即进攻。】
一百三十个人同时动了。
徐舜哲没有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下的瞬间，三尖两刃刀的暗银色光芒炸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流淌，是疯狂的、暴烈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能量释放。
那些暗银色的光芒从刀身里喷涌而出，在他身周缠绕，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光芒所过之处，沙地被蒸发，空气被抽空，连声音都消失了。
他在燃烧。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在燃烧自己体内最后那点东西。
第一排的圣焰骑士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十米处。十一个人，十一柄剑，十一团炽白的圣焰。
他们的剑不是刺，是劈——十一柄剑同时从头顶劈下，剑刃上燃烧的圣焰在空气中拉出十一道炽白的弧线，像十一颗流星同时坠落。
徐舜哲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三尖两刃刀，刀尖朝上，然后往沙地里一杵。
暗银色的光芒从刀身炸开，不是涟漪，是柱。一道直径约三米的暗银色光柱从他头顶冲天而起，刺破云层，刺破夜空，刺破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天空。
十一柄剑劈在光柱上。
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像十一把刀同时砍进一团棉花。那些炽白的圣焰在触及暗银色光柱的瞬间，像被浇了水的火，瞬间熄灭。剑刃上的符文开始崩解，一个一个从剑身上剥落，化作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圣焰骑士们的手臂在颤抖——不是恐惧的抖，是反噬的抖。那些被光柱吞噬的圣焰能量有一部分顺着剑身倒流回他们体内。
圣光在烧灼他们的经脉，那些本该从剑刃上释放出去的能量现在在他们体内乱窜，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他们的心跳频率在那一瞬间飙升到每分钟一百八十次以上，然后骤降到每分钟四十次以下——过山车一样的波动，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
十一个人同时跪倒在地。不是他们想跪，是膝盖支撑不住了。那些倒流回体内的圣光能量在侵蚀他们的神经末梢，肌肉失去控制，骨骼失去支撑，他们像十一尊被推倒的雕塑，跪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有人开始吐血。血是暗红色的，很稠，混着一些细小的、发光的碎片——那是他们体内圣光本源的碎片，被反噬的能量从心脏里震出来的。那些碎片在沙地上闪烁了几秒，然后熄灭，什么都没有剩下。
第二排的自然之语德鲁伊已经冲到了。十九个人，十九面由翠绿色藤蔓编织成的墙壁，像一堵活的城墙从正面碾压过来。那些藤蔓表面长满了倒刺，刺尖滴落着粘稠的毒液，毒液落在沙地上，沙粒瞬间被腐蚀，冒出青烟。
藤蔓墙壁在距离他五米处停下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三尖两刃刀的暗银色光柱在接触到藤蔓的瞬间，那些翠绿色的藤蔓开始枯萎。不是慢慢枯萎，是“崩解”——从接触点开始，绿色一层层褪去，从翠绿变成灰绿，从灰绿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那种东西烧尽后的灰烬一样的颜色。灰烬从墙壁上剥落，飘散在空气中，像烧尽的纸灰。
十九个德鲁伊同时闷哼一声。
他们的本命藤蔓被破，那些藤蔓和他们体内的木灵力相连，藤蔓枯萎的时候，他们的木灵力也在枯萎。从经脉里流失，从毛孔里蒸发，从每一次呼吸里消散。
他们跪倒在地，双手撑在沙地上，大口喘气。那些从他们体内流失的木灵力化作翠绿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黑夜中飞舞。光点飘散了几秒，然后熄灭，什么都没有剩下。
第三排的永眠教团告死祭司没有冲。他们站在原地，离他还远着，但他们释放的那些暗绿色的影子已经游走到了他脚下。无数道暗绿色的蛇状影子从沙地里钻出来，缠绕住他的脚踝，爬上他的小腿，爬上他的膝盖，爬向他的大腿。
那些影子没有实体，只是能量，但它们在“吸”。吸他的生命力，吸他的体温，吸他的存在本身。
那些影子触及的地方，皮肤开始失去血色，从正常的肉色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那种东西被吸干后的灰褐色。
他的腿部肌肉在萎缩，脂肪在消失，细胞在死亡。
那些影子吸走的每一点生命力都顺着它们游走的路径倒流回那些告死祭司体内。
那些裹着灰色布袍的老家伙们在得到那些生命力的瞬间，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年轻，是变得更“活”。
他们的皮肤从灰白色变成正常的肉色，呼吸从微弱变得有力，心跳从缓慢变得稳定。他们在吸他的命，来续自己的命。
徐舜哲低下头——虽然他看不见，但那个动作是真实的，是本能。
他在看那些缠绕在他腿上的暗绿色影子，用那双已经瞎了的眼睛。
“......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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